上周五下班,我蹲在小区快递柜前翻找包裹时,听见身后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转身看见隔壁楼张阿姨的菜篮子翻在鹅卵石路上,西红柿滚进冬青丛,鸡蛋碎成黄白相间的花,她正扶着腰慢慢往地上坐。我小跑过去时,她摆手说“老毛病了”,可额角细密的汗珠出卖了她。
“我家有膏药,先贴上缓缓?”我搀着她往我家单元门走,她右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,鞋尖撑得老高。她家小孙子在旁边揪着奶奶衣角抽噎,我摸出兜里给女儿买的棒棒糖,小孩立刻止了哭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糖纸上的小兔子。
张阿姨坐在我家沙发上,把膏药捂热了才往脚踝上贴。她絮絮叨叨说早上买菜就觉着腿沉,想着撑到周末再去医院,结果还是栽了跟头。“闺女在国外,儿子在深圳,老头子走得早,我这老骨头……”她突然噽住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沙发缝里的线头。我切了盘冰镇西瓜端过来,她咬着红瓤说:“你张叔在时,总说我挑西瓜眼力差,非得自己拍三下才买。”
七点半,她儿子视频电话打进来。屏幕里穿格子衬衫的男人盯着母亲肿着的脚,声音突然拔高:“妈您怎么不早说!我让同事订明早的机票!”张阿姨慌忙摆手:“坐飞机多贵!我贴了膏药好多了,你看——”她硬撑着站起来走了两步,疼得倒抽冷气。我接过手机说:“哥,我明早陪阿姨去医院,拍完片子发你。”
周六清晨下着毛毛雨,我推着张阿姨的旧轮椅往社区医院走。轮椅扶手上的红漆斑驳,车筐里放着她的医保卡和老花镜。挂号时她非要掏钱,我按住她布满老年斑的手:“您上次帮我收被子,还给我家闺女织了毛线袜呢。”她这才缩回手,小声嘀咕:“那才值几个钱……”
拍完片子等结果时,张阿姨从帆布包里摸出个铁皮盒。掀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照片: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抱着婴儿,背景是九十年代的医院招牌;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花坛边喂猫,背后站着穿碎花裙的妇人。“这是我闺女满月,老头子抱着。”她指着照片边缘模糊的日期,“那时候他刚下夜班,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诊断结果是踝关节韧带撕裂,需要打石膏固定。医生开药时,张阿姨突然问:“大夫,我这腿要是落下病根,是不是就不能跳广场舞了?”医生笑着安慰:“养好了照样能转圈,不过得换双软底鞋。”她松了口气,转头对我说:“王老师她们还等着我教新舞呢,那支《最炫民族风》我练了半个月。”
从医院出来,雨停了。阳光穿过梧桐叶在轮椅上投下光斑,张阿姨摸着打上石膏的右腿,突然哼起跑调的小曲。路过菜市场时,她非要买两条活鱼:“小周你拿一条,给闺女熬汤补脑子。”我推辞不过,看她跟鱼贩子讨价还价的样子,恍惚觉得她脚上的石膏像块银色的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