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水池边搓洗抹布，水龙头开得很小，水流细得像根银线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，落在瓷砖地上，把抹布上褪色的蓝花纹照得发亮。隔壁传来锅铲碰铁锅的“哐当”声，接着是油烧热的“滋滋”响，混着葱花下锅的焦香——是张奶奶在炒鸡蛋，她总说“早上吃口热乎的，肠胃才舒坦”。
我住的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，楼道里堆着各家的杂物：三楼的自行车后座绑着个粉色儿童座椅，五楼的纸箱里露出半截毛线团，二楼的铁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，横批“家和万事兴”被雨水泡得发白。张奶奶住我楼上，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总穿件深蓝色布衫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她儿子在深圳工作，一年回不来两次，平时就她一个人，养了只胖橘猫，叫“阿黄”。
上个月我加班到十点，回家时发现钥匙忘带，蹲在楼道里翻包。张奶奶开门倒垃圾，看见我，二话不说把我拉进屋：“小陈啊，来，先吃口热饭。”她家厨房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，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青椒和肉丝，锅里正炖着排骨汤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她给我盛了碗汤，又塞了个馒头：“别客气，我儿子小时候也总忘带钥匙，我就这么喂他。”我捧着碗，汤热得手心发烫，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时住校，每次回家，我妈也总先端出一碗热汤。
今天我特意买了斤苹果，敲开张奶奶的门。她正坐在沙发上给阿黄梳毛，猫懒洋洋地伸着爪子，尾巴尖一甩一甩的。“小陈来啦？”她笑着起身，接过苹果，“你这孩子，总破费。”我帮她把苹果放进果盘，看见茶几上摆着张照片：年轻的张奶奶抱着个小男孩，背景是深圳的某个公园，照片边缘有点卷，但颜色还很鲜艳。“这是我儿子，八岁那年拍的。”她摸了摸照片，眼神软下来，“那时候他总闹着要去动物园，我就带他去，他可高兴了。”
我陪她坐了会儿，听她讲儿子小时候的事：怎么偷偷把饭喂给阿黄，怎么因为考试没考好躲在被窝里哭，怎么高中时偷偷谈恋爱被老师叫家长……她讲得慢，语气里带着点骄傲，又带着点遗憾。阿黄突然跳上茶几，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，她笑着把它抱下来：“这猫，比儿子还粘人。”
中午我留下来吃饭，张奶奶炒了青椒肉丝，炖了排骨汤，还蒸了馒头。她盛汤时手有点抖，汤洒了点在桌上，我赶紧拿抹布擦。“人老了，不中用了。”她叹了口气。“您才不老呢，精神着呢。”我笑着说。她摇摇头，但嘴角还是弯着。
吃完饭，我帮她洗了碗，她非要塞给我两个苹果：“带回去吃，甜。”我推辞不过，只好收下。下楼时，我回头看了眼，她正站在门口，冲我挥手，阿黄蹲在她脚边，歪着头看我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棵老树，安静地立在那里。
晚上我削了个苹果，咬了一口，真甜。
